苏寻问这句话的时候,唇角裹着淡淡的笑意。
    在温老夫人听来,她这句话不像在问:是否希望她离开温璟。
    而是在问:祖母,您不要我了吗?
    温老夫人捏着茶杯的手极为用力。
    可再用力,也被杯中灼热的水烫的不得不松开。
    她只瞥了一眼苏寻,便不忍再看她的神情,满腹劝导的话一时间都无法在说出口。
    在苏寻看来,这是温老夫人悲怆的默认。
    端起手边滚烫的茶水,苏寻就那么饮了下去。
    唇舌麻痹,口中热流弥漫,心中却无限悲凉。
    “阿寻,你和阿璟都是懂事的好孩子,人这一生,不能光为自己而活,家人……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,没的选择,没有后退的余地,现在……让你们做出牺牲,是我太自私,我……”温老夫人说着又哽咽了。
    “可我儿这一生太苦了,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,即便是拉下这个老脸,我也……想给他谋个好结局,让他剩下的日子过的轻松快乐。”
    “阿寻,你们都还年轻,你和阿璟才相处了一年,这段感情很快就能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,你们都还有更好的选择,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,可亲情不行。”
    懂事。
    苏寻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个词儿。
    亲情。
    苏寻想说,她跟温老夫人的亲情便是后天而成。
    但这些,都是她自己的想法,温老夫人在最后也没有把她当成亲人。
    她想让她这个横在温璟和温即墨之间的麻烦消失,用那么温柔又残酷的方式。
    “只要我离开,温家所有的麻烦都能消失吗?”苏寻问。
    “祖母向你保证,只要你离开,挨过一段时间,他们以后都会过的很好,这件事,我没有跟阿璟提,阿寻,就当祖母求求你,你……”温老夫人道。
    “我答应您。”苏寻垂眸一笑,起身朝温老夫人深鞠一躬:“祖母……您要保重啊。”
    温老夫人剧烈颤抖的薄唇刚张开,苏寻已经起身离开。
    她没有看到温老夫人那双苍老的眸瞬时通红。
    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坠在杯中,被那些滚烫的茶水吞噬了。
    苏寻出了门,被迎面而来的寒冽冻的裹紧了身上的大衣。
    一直在窗口看着这边的沈初夏见苏寻出来,推门冲了出来:“阿寻。”
    “回家。”苏寻撂下这扎舌的两个字,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。
    沈初夏见苏寻面色不善,不敢多问,低着头谨慎的跟了上去。
    路上。
    沈初夏神经紧绷的开着车,而苏寻则在后座上沉默着。
    路走到一半,苏寻掏出手机给君千歌打了个电话。
    君千歌接的很快:“阿寻。”
    “帮我个忙。”苏寻道。
    君千歌打趣道:“说,只要我能办到的,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!”
    “听好。”苏寻暗哑启唇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下午。
    苏寻回到庄园后,让沈初夏回西苑,自己进了正厅。
    一路来到书房,她发现温璟似乎并没有回来过。
    可,电脑前的一份文件却抓住了苏寻的眼球。
    苏寻走到桌前将那份文件拿起来,看到上面的几个大字,目光沉了沉。
    离婚协议书。
    苏寻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,重新放回了原位。
    感情是可以培养的,但亲情不行。
    温老夫人的话就这么撞进了她的脑海里。
    温云廷如今病重,当初手术的后遗症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。
    再加上温家如今乱糟糟的形势成了他的心病。
    当初,温即墨刚跟他提出瓜分温氏时,他觉得温即墨是想报复他。
    所以,他即便念着爱着温即墨,也不想让温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
    可温云廷并非眼瞎耳聋,若是他了解了如今温即墨的作为,不难跟温璟和君亦初想的一样。
    温即墨之所以干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,都是为了跟温璟争夺她。
    就算苏寻天真的相信温即墨是在还债,可除了她,谁还信?
    仔细想想温即墨的所作所为,她自己都不信了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在躲避这个问题,温璟是,苏寻也是。
    若是没有温云廷如今这一出,他们之间互相的回避还要一直持续下去。
    如今温云廷时日无多,温老夫人又知道了此事,自然不希望两兄弟为一个女人开撕。
    这跟重蹈温家的覆辙有何区别,他们绝不允许。
    温云廷一生都深爱着沈绘君,一辈子都在偏私温璟,给他所有的爱和宽容。
    现在唯一的夙愿,就是希望他们兄弟和睦。
    温璟,也想满足他吧。
    苏寻又将桌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拿了起来。
    她从笔筒里抽出来一支笔,低头签了字。
    然后,她回卧室将结婚证取出来,用书房的打印机,把身份证和户口本的复印件打出来。
    旋即,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桌上,留下一张字条,离开了书房。
    温老夫人说,这个决定是她擅自做的,不让她告诉温璟。
    可她忘了,温璟素来是个孝顺的,他跟温老夫人做了一样的决定。
    他们是一家人,而她……是那个懂事的,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麻烦。
    苏寻回到卧室,干净利落的收拾好了行李。
    离开前,苏寻喃喃道:“我刚答应他,以后再也不离家出走了,没想到……”
    是他推她离开的。
    沈初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收紧颤抖着:“阿寻……”
    “先去公司。”苏寻道。
    沈初夏心中梗着一百万句话想说,但她最终只是红了眼眶,没有再多言。
    离婚协议书上的部分条款,苏寻看了,温璟没有做得太绝,至少把靳耀给她留下了。
    只要靳耀在,她在耀辉的地位就一时半会晃动不了。
    抵达公司后,苏寻把靳耀和萧凝叫到了办公室。
    “我和温璟结束了。”苏寻开门见山道:“虽然温璟把你留给了我,但靳先生,我还是要尊重一下你的意愿,你愿意继续留下来帮我吗?”
    靳耀始料未及这一道惊雷,怔愣两秒道:“什么?”
    萧凝跟他的反应如出一辙。
    苏寻莞尔:“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,您不用着急给我答复,可以想两天。”
    萧凝半晌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:“阿寻。”
    “你这段时间跟着靳先生学到了不少,现在公司咱们的人虽不多,但也有可用的,若是靳先生不愿留下,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,我这些天不会再来公司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就行。”苏寻道。
    说到这里,苏寻对靳耀微微俯身:“多谢靳先生这段时间的帮助,我先走了,您好好考虑。”
    苏寻从进门到离开不过十分钟,来时带着雷霆万钧,走的凌冽潇洒。
    只留下靳耀和萧凝在无风的室内凌乱着。
    离开公司时,陈婉秋给苏寻来了电话:“阿寻,你要的机票,我已经给你订好了,你到底怎么了,为什么突然要去m国。”
    苏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。
    这个护照是当初跟着温即墨的时候办的。
    那个时候,她一直幻想着有一天,温即墨利用完她,能如约把她送出国,还她自由。
    “具体的原因,初夏晚点会去给你解释。”苏寻道。
    陈婉秋没有多问,只忧心道:“好,那你自己多注意。”
    苏寻挂了电话,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原本她以为温老夫人此举温璟并不知情。
    这么一来,她突然要跟他离婚分手,温璟定不会同意。
    所以,她求助君千歌准备给他上演一场闹剧。
    她会跟他说,她暂时不想结婚,更不想让自己的婚礼变成温云廷的冲喜工具。
    她放不下金惜梦,她良心不安,所以想自己去找她。
    她想了很多,很多凉薄又残忍的借口,想利用上所有能让他愤怒心寒的借口。
    但独独没有想到,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。
    他在家人和她之间,干净利落的做出了选择。
    原来昨夜他那般的疯狂,是在跟她道别呢。
    苏寻想到这里,眼眶骤然一红。
    还好,还好她没有告诉他,她看了几个小时的婚纱。
    还好,还好她没有告诉他,她做的那场美梦。
    沈初夏把苏寻送到机场后,车刚停下来她就哭了。
    苏寻解开安全带,倾身过去抱住了她:“乖,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完成后,就去找叶烟澜,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    沈初夏趴在她肩上,泪水溅湿了她的脖颈:“阿寻,我完成了你交代的事情后,我能……能去找你吗?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,我只想陪着你,阿寻,求求你……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”
    “好,我会早早去机场接你,这几天辛苦你了。”苏寻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,柔声道。
    沈初夏狠狠的点点头:“不辛苦,只要能陪着你,我不辛苦。”
    苏寻紧紧的抱着沈初夏,旋即,她咬了咬牙,松开了她。
    沈初夏还没有把依依不舍的话说出来,苏寻便下了车。
    把行李取出来后,苏寻头也不回的进了机场。
    沈初夏看着她决然离开的背影,那么潇洒却又那么狼狈。
    就好像……
    整个珑城的空气中都带了剧毒,让她恐惧难过,多留一秒就多一秒的痛彻心扉。
    为了能呼吸,能尽快躲避这份痛苦,她跑的快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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